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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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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安繁居高臨下揚眉,聲調不禁拔高帶著隱而不發的怒火:“你的意思是,查?”

安晟拱手朝安繁一拜,朗聲道:“望陛下恩準!”

安繁不耐不滿,甚至因急迫而有的憤怒讓他緊繃著臉,沈默了片刻後,安繁終是道:“鎮北將軍縷立戰功,是我大夏的功臣,是該徹查。那便暫先押入天牢!”

子懿被兩侍衛押了下去後,安繁思忖著欲將安晟扣在宮中,即使要查也不過是弄些證據罷了,扣下安晟如此天牢的事便也由不得他插手。只要將人困在宮中,這兩人是死是活自是他來操控,但母後既然說了不能傷他這個弟弟的性命,那用一個莫須有的連罪也能圈禁宮中斷了安晟的權又能履行對母後的承諾。

安繁正想與侍衛手勢,就見一侍衛急匆匆跑來,朝安繁跪下一拜後道:“陛下,林飛龐松等人帶兵了包圍了皇宮,說是宇都起火怕賊人趁機作亂,故前來保護皇宮保護陛下!”

朗朗乾坤,城外重軍駐地,這宇都哪來的賊人?安繁淩厲的目光倏然望向安晟,卻仍是莊嚴道:“平成王,朕都不知道夏國的軍隊到底是聽你的還是聽朕的。包圍皇宮,這些將軍是想做什麽?”

安晟神色一緊撩袍一跪,誠懇道:“他們只是擔心陛下的安危才擅自遣兵的,臣弟出宮後必定軍法重責他們!”

安繁是真的惱,可那些將士跟隨安晟幾十年,大部分都是安晟提攜上來的,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情意非常,若安晟不出宮,指不定做出什麽過分之舉。所以他雖恨不得立刻卸了安晟的權……但事實是現在還不行。

安繁深吸口氣,閉目坐回寶座上,心頭極是不願可也不得不道:“去吧。”

“謝陛下。”

安晟風風火火的出了皇宮,林飛龐松看到安晟立即欣喜迎了上來,才剛單膝跪地欲行下屬禮就被安晟一腳踹翻。

林飛龐松還沒來來得及想明白王爺為何如此大的火,就聽到安晟怒斥道:“誰準你們放安子懿下山的!誰讓你們帶兵來的!”

林飛皺著眉頭,暗想莫不是出了什麽事?趕緊跪正拱手抱拳神色凜然,將事情道來:“王爺,四公子言您在宮中有危險,讓我等帶兵入城。正巧宇都起火,屬下們看大臣貴族,皇親國戚都紛紛出宮了,卻不見王爺,末將擔心,這才……包圍皇宮。”

安晟沈眉思索,他知道他握著兵權,皇兄就會一直忌憚他,可今時今日他就是有心放下兵權也不能放下了。他若是放下兵權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他立了太多戰功,影響力已經太大。退後一步說,他的將兵權交回皇帝手中,他是皇帝同胞弟弟,可能還能留下一命,可他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定會被除去,古來哪個帝王能忍得住自己眼皮底下的臣子心向他人?如此他更保不住懿兒,他不可叛夏便只能緊握手中權勢不能松懈半分。

聽林飛的話,懿兒確實預先知道宇都要起火。他下山是為了福宅?那他眼中的恨意……福宅出事了?

安晟的心沈了又沈,遂又握緊拳頭,對著一眾部下道:“你們擅自調兵,違抗軍令,本是死罪,但此刻宇都起火,正是用人之際,你們帶兵救火救人後再自行各領四十軍棍。”隨後又對一直跟在身後的冷究細語交代,冷究看王爺的部下都在,確定王爺無礙便立即領命退下了。

這天牢最裏間的牢房其實也不能算是牢房了,丈大的地方被打掃得幹幹凈凈,床榻衾被,桌椅油燈,碳火檀香,甚至是筆硯紙墨都一應俱全。除去無法改變的潮濕陰冷晦暗,這堪比住在了宇都大客棧的上房之中。

子懿蹙了下眉頭,回頭望了眼跟在身後畢恭畢敬的廷尉,那廷尉竟是一臉陪笑,堪比店家接客的小二。

“哎,將軍,您看還有什麽欠缺或需要的嗎?”

“給我換一間牢房吧。”子懿忍著腹痛眩暈,手上鐐銬沈重,微微靠著牢房的木柵欄道。

那廷尉瞬間塌下腰,趕緊勸道:“將軍不要為難下官了,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子懿唇邊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心中衡量著道:“天牢關押朝廷重犯,犯人如此待遇,大人不怕犯上嗎?”

廷尉明道:“這是王爺吩咐的,下官依照辦事罷了,將軍也就別讓下官為難了。”

王爺?子懿看了廷尉良久,最後點頭徑直進入牢房內。那廷尉又重覆道:“將軍,有何需要盡管交代。”那模樣生怕照顧不周似得,子懿頷首,那廷尉便讓獄卒鎖了牢門後也不敢多逗留立刻離去了。

子懿有些乏,環顧了四周才疲憊的坐在了榻上,雙目怔怔的望著桌上那盞昏黃的燭光。腹部撕裂過的傷口雖疼,卻也不是不能入睡,多少年來他都是這樣過來的。只是他人雖怠倦卻是沒什麽困意。

牢房裏那面墻,墻面附著或深或淺的坑窪,最高處的氣窗依稀可見紅光映天。這些與天牢沒有瓜葛,大牢內除了火苗燃燒的聲音以外便是那些重犯被施刑後因疼痛而呻吟的聲音。

許久許久,子懿雙手壓著胸腹終是緊緊蹙起長眉。胸腹內竄起的痛,比以往來得更重更深,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貫穿了他的身體,尋著路徑沖進他的心間。他的背脊彎成弓形,絲毫不顧及腹部那刀口受到擠壓的鈍痛和再次湧出的濕熱,他的身體亦是抑制不住的瑟瑟發抖,烏黑的長發從背後滑下,遮住了他的臉頰,他的臉色越發蒼白,緊抿的唇和那雙微開痛苦不堪的眼眸。

他舊疾又覆發了。

黑暗幽幽的大牢最盡處,沒有人註意得到。子懿目光恍惝迷離,身上冷汗涔涔,意識在疼痛中昏沈又在鋪天蓋地的疼痛中清醒。抓著衾被的指骨泛白,那大火焚燒著的福宅就在眼前揮之不去,印在腦中更是揮之不散。

他低聲咳著,連呼吸都帶著痛苦的味道,子懿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發絲隨著冷汗黏在臉頰旁,顯得落寞孤寂,蒼涼淒楚。

兒時,他關在王府的地牢裏,疼痛寒冷令他無法入睡的時候,他總會想,睡過去便不會感覺到痛了,或許,第二日他便可以不再睜開眼睛。他沒有什麽特別想要做的事,也沒有什麽支撐生存的意念,一覺長眠沒什麽不好,如果可以,他願意也樂意沈浸那溫暖而寧靜的死亡之鄉。

日日的苦痛,沒有一星半點的溫暖,他如何能活得下去?

他和著稻草蜷縮著入睡,陸叔會偷偷將自己的棉服蓋在他的身上。兒時的他那麽的瘦小,並不高大的陸叔的棉服就能將他完全蓋起來,暖和他寒冷的軀體。

即使他睡得誠惶誠恐,總擔心那個要責罰他的男人突然出現,他怕他會連累陸叔卻又舍不得,舍不得放開這溫暖。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般死死抓住不放,這是一種本能。

他身上綻裂的鞭傷,總是長年如影隨形的包裹著他清瘦的身子,疼痛可以麻木,心呢?

他站在睿思院的廊下,夜半只要他支撐不住倚靠廊柱小憩,他就能感受到那個男人悲傷的氣息縈繞身旁。他無意聽說過,他當年差些被燒死,是王爺拼了命將他救了下來。那麽,王爺為何要如此待他,是因為仇恨……還是因為違心而痛苦嗎?

再差,也沒有過想要他的性命,就連五年前二王子逝世,他被打得奄奄一息萬念俱灰的時候,他即便昏迷也能感覺到王爺抱著他餵他喝藥,命大夫治療他身上皮翻肉卷的鞭傷。但那時他其實並不想活著,即使王爺親餵,藥也根本入不了他的口。

昏昏沈沈的意識裏,他感覺他被擡出了王府,他以為他會被隨意丟棄,然後慢慢死去,意識便也漸漸沈了下去。

耳邊一個稚嫩的童聲喚回他的神智,他心裏很驚訝,心想是不是哪裏的乞丐兒,是不是他們收留了他?他努力睜開眼睛,看到一群很小的孩子圍在他身邊,每個稚嫩的臉龐帶著關切。一旁的福伯看他醒來立即將盛著湯藥的碗遞給了孩子中稍微大點的小虎,小虎奶聲奶氣對著他說道:“哥哥,不喝藥病不能好的。”其他孩子也附和著,脆嫩而又有些口齒不清的聲音此起彼伏。

只是他不想。

後來的幾日他不想動也不想再打開眼睛,他不明白既然他說了是他害死了王爺最愛的二王子,王爺如此憤怒為何還是不肯讓他死去,反而將他安排在這裏。

只是眼睛可以不看,牙關可以不開,可耳邊的那些孩子關心的真摯聲音,庭院裏時時傳來的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都讓他動容。他甚至想去看看那些孩子們的笑容,想去看看總為他一身傷口換藥的福伯李嬸。

他們就像陸叔一樣,輕輕為他上藥,就像是怕會弄疼他一樣,即使他不願喝藥,也依舊是每日三餐端藥端粥來與他。

或許是他貪婪這種被憐惜的感覺,他活了下來。

他真的很喜歡福宅,在福宅裏他就像是個普通人回到家一樣,李嬸會喊他吃飯,福伯會關心他的傷,孩子們會湧上來讓他抱。他不需要守夜,不需要陪練,不用跪著,在王府裏再苦再累再痛再委屈,只要能去福宅他什麽都可以忍下。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天真浪漫,只是看著他便也可以跟著無憂,感受到的溫暖就可以驅走他身上的傷痛。

他的心中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份溫暖。

世事變遷,過去的記憶清晰又模糊,在腦海裏變換著。

大火焚燒了一切,孩子們擠在馬車上那一張張驚恐的臉,李嬸的抽泣……葬身火海的福伯,小虎,小寶,小六……

他傾盡一生,也不過只是想自己在乎的人平安康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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